他再次落座，梅以安就在他身邊，在他坐下來的那一刻，梅以安朝他伸出了手。在會議桌下，無人能看見的地方，兩個人十指緊扣。

    沈成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，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
    “最后，是關于五月鳶尾號的問題?！鄙蜻h似乎是說了太多的話，他看向關河，抬手請他走到發言臺前。

    關河胸口前的紫色鳶尾圖案在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
    關河走上臺，目光第一時間在人群里找到沈成器，沈成器微笑著用嘴型給他比了一個加油。

    “我是關河，十三年前被槍決的故總統的兒子?！标P河語調微微一頓，環視會議廳里的眾人，仿佛在給他們一個回憶和反應的時間，“我曾經有無數次想象過重新以關河的名字，堂堂正正地回到新太陽聯邦的場景，無論哪一個場景，都伴隨著流血和犧牲?；蛟S今天我能平和地站在這里，要感謝每一個人的理解和寬容?！?br/>
    “我的故事其實沒什么好說的，倘若非要講兩句，恐怕用一個庸俗的王子復仇記模板就能套用進去。當初轟動一時的五月鳶尾事件只是一個騙局，來自保守派對激進派的傾軋，這場屠殺的代價是我一家人的性命，一百一十三名聯邦最優秀的科學家被留在地外，還有聯邦長達十三年的固步自封?！?br/>
    “使人痛心的不僅僅是一條條無辜的性命，還有從此就被扼殺掉的向外的勇氣和探索的精神。新太陽聯邦愈是成為一個溫暖的伊甸園，那么廣袤的地外就愈加成為黑暗可怖的存在。我們喪失了好奇心，也喪失了勇氣和毅力，沉迷在一個科技構造出的美夢里，停止了向外探索的腳步。”

    “古典宇宙觀認為宇宙無限大，時間是永恒的，它沒有終點，也沒有起點，永遠勻速向前。但隨著現代物理學的發現，我們知道宇宙是有限的，時間可以隨著引力而變化，沒有所謂的‘無限和永恒’。”關河的聲音沉靜溫柔，“我小時候經常覺得奇怪，我們都知道永動機不可能存在，連真正的太陽也壽命有限，為什么大家都會相信人造太陽能永垂不朽？”

    “后來我知道了，因為我們怯懦，我們恐懼。德爾塔粒子帶來的無盡黑暗讓地球紀年時代走向終結，在新太陽聯邦的我們，每多活一天，都是生命的饋贈。既然是饋贈，就應當好享受，不需要做無用的反抗。歸根究底，是我們從靈魂深處相信我們無法戰勝這樣的黑暗。我們深知消亡是人類終將迎來的宿命，所以我們放棄探索與努力?！?br/>
    “我們在溫和地走入這良夜。”關河平靜地陳述，“我們不再怒斥光明的消逝?！?br/>
    會議大廳里一片靜默。

    “我們順從命運安排的死亡，這就是有關人造太陽全部的真相?！?br/>
    沈成器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關河，他曾經也是一個順從命運安排，生活沒有意義的人。

    “如今人造太陽消失了，這并不見得就是一件壞事。我們現在看到的德爾塔粒子凈化器，是當年在五月鳶尾事件里幸存的科學家們在北京研究出來的。我無法表達當我在北京看見他們時，內心受到了多大的震撼。沒有人能預知到當初的‘希望之艦’其實是有去無回，他們被信任的同伴對準槍口，反抗者直接被槍殺，剩下的人被遺棄在無盡冰原上?！?br/>
    “可沒有人順從命運，他們選擇了北京，他們在這里生存，甚至還進行了科研——他們從未忘記自己為什么走出新太陽聯邦。利用地球紀年時代的文明遺址，他們頑強地創造出遠勝于我們的可能性?！?br/>
    “最終是他們拯救了我們，請記住他們，記住與五月鳶尾事件里的每一位英雄?！标P河看向坐在會議大廳前排的那些科學家們，風雪催人老，他們鬢發斑白，遠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老邁，可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異常明亮。十三年前的殺戮，仍然留下星星之火，而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。

    “感謝每一位在命運面前沒有低頭的人?！?br/>